死在惊惶夜里的倔强少年,成了班上最早结婚的人

林锐,92年生,身材瘦小,性格好强。父亲嗜赌,长年不着家。林锐小时成绩不错,数学成绩长期占据班上第一的位置,常常能看到他两手插兜、瞥着后桌的女生呲道:“这都不会,真木!”女生捂住本子:“关你屁事!”林锐又嘿嘿笑:“木就木咯,还怕人讲啊?”

我们的初中在镇上,家在村里的学生都只能寄宿。新生开学后,整个年级的男生被统一安排到一个大杂舍里。杂舍以班为单位分成三堆床。为防止老旧的床架垮塌,同班学生的床都紧紧地扎在一起变成通铺。随着学生们的入住,那些黑暗的角落便散发出日益浓重的尿骚味。

开学伊始,半夜里总会有高年级学生偷偷进入宿舍,沿着床位一个个地摸新生的口袋,许多人一觉醒来,一周的伙食费就不翼而飞。有次,作案的人下手重,不小心把人碰醒了,新生问:“干嘛?”那人就在黑暗中恶狠狠道:“别响!”新生只得转个身假装继续睡。

林锐睡上铺,有天,摸钱的人摸到了他床上,他二话不说,一脚便将那人踹了下去。轰隆一声巨响,全宿舍都醒了,所有人都听见了地上那人带哭腔的呻吟,从此,夜里再也没有人到宿舍摸口袋。

林锐的那一脚奠定了他在学校的地位,用当时大家的话说,“走路都拽”。

数月后,新楼建好了,大家搬进了八人间的小宿舍,我与林锐一间。一天凌晨两点钟,等校园里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,我被几声清脆的耳光声惊醒,转头就看到林锐床前围着几个黑影,影影绰绰中,我认出一个高年级的胖高个,就是传说中的“校霸”。

“你是不是很拽?”一个卷毛少年两手插兜,笔直地站在床前,直勾勾望着坐在床上的林锐。

透过窗外微弱的灯光,我看见林锐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一圈黑影,最后目光停在卷毛身上,大声道:“是又怎样,不是又怎样?”

卷毛伸出手,狠扇了林锐一耳光,林锐想起身还手,被旁边的校霸推了一把,“嘭”地一声重重坐回床上。这时候门口又涌进了一群人,宿舍门开着,我隐约看见外面的走道上也黑压压站了一片,一个个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闪烁。

宿舍里的人都醒了,有人偷看,有人装睡,我手心微微出汗,却鼓不起勇气发出声音,隔壁床的同村男生靠过来悄声道:“别出声,装作没看到。”

林锐两眼通红,骂着扑向卷毛,又被校霸一把推回,又是“嘭”的一声,重重撞到床板上。旁边的人一起上去按住他,卷毛开始左右开弓,边打边骂:“还拽不拽?”林锐在挣扎,可手却被周围的黑影紧紧按住,校霸也狠狠地抽了林锐两巴掌,低喝道:“别动!”

除了卷毛的骂声,宿舍里静得出奇,没有间隙的巴掌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
过了很久,那群人才离去。窗外的蟋蟀无休止的鸣叫声中,渐渐混入了林锐时断时续的啜泣声,那是我第一次见林锐哭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林锐竟然在抽烟,宿舍里还有一位林锐的本家兄,昨晚也在装睡,他拿着铝制饭盒边淘米边对林锐道:“昨晚你被打了吗?我不知道诶,我睡太死了,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林锐一言不发,只徐徐吐着烟雾。

两周后,林锐办了退学手续。早晨的阳光刚刚照到门口的第二级台阶上,林锐淡淡对我们告别:“我要去打工了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模具。”

校钟上的铃锤疾速敲打着铸铁,上课铃声连成一条线,我们赶回班上上课,没有人去送他。

从没有人想过,林锐会是我们班里第一个结婚的男生,就像没有人想过他会那么早离开校园一样。

就在这一年年尾的时候,林锐带了个外省女孩回来,没有摆酒。村里的老人都笑,说你们都没林锐厉害,人家都带老婆回来了。那年林锐没有找我们玩,年初三就走了。

第二年,林锐老婆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,但大多数同学们都还只是刚刚听到消息,那个外省女孩便抛下孩子走了。林锐成了同届同学中第一个单亲爸爸。有人说女孩走是因为挨不住穷,也有人说女孩本身就不正经,在厂里的时候就脚踏几条船。

往后很多年,我辗转各地求学,林锐则四处打工。直到我大学毕业工作两年后,有老同学结婚,我找他一起去,才又见了面。他家里的一切,都和初中时候没什么变化。

家里有人在逗他的女儿:“谁是你爸爸啊?”小女孩脸颊冻得通红开裂,腼腆地指了指林锐,林锐双手插兜面无表情道:“快回去!”说完又回头对屋里吼:“快带回她去!”

林锐的堂姐在旁边哄小女孩:“不理他!走,我带你回去找奶奶。”又回过头对我们笑道:“他是这样的,从来都不管小孩的,都是奶奶带。”

林锐有些颓,枯黄的头发像一窝草,低头的样子看上去有些佝偻。我们一起在门口晒太阳,林锐的目光一直有些呆滞,唯一一次亮起,是笑着问我:“介绍两个女同学来认识下啊?”

后来我才知道,林锐见谁都让对方给他介绍女孩。这些年林锐不停想找女友,但那些女孩一听说他有个女儿,就都吹了。

婚礼上,林锐一直拉着姐妹团的人喝酒,酒过三巡,我看着林锐的背影,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人。我固执地认为,那个倔强又好强的少年,死在了多年前的那个惊惶的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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